第30章 和棋 (第1/1页)

    银月王庭废墟上空的月亮在夜空中走到了正中位置。

    艾伦站在曾经的王座大殿遗址中。大殿的穹顶已经完全坍塌。月光从塌陷的缺口中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，在废墟的地面上投下了一大片银白色的光晕。光晕的边缘是不规则的。倒塌的廊柱碎片、碎裂的月光石板、散落的瓦砾。在月光中形成了明暗交错的复杂形状。

    他站在光晕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他站在王座曾经的位置上。那座用整块月光石雕刻而成的王座已经不在了。被人类军队搬走了，被圣光教堂熔炼成了教堂的基石，或者被某个收藏家搬进了私人宫殿的地下室。但王座留下的印记还在。地面上有一块比其他区域更加光滑的正方形区域。那是王座的底座在两百年的压力下在大理石地面上压出的印记。印记的边界清晰，一个方形的槽，等待着某件东西再次放入。

    艾伦在那块印记前蹲下来。他从帆布袋中取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。艾德温的笔记本。翻到扉页。

    扉页上的字迹在月光中变得清晰了许多。银色的墨水在月光照射下仿佛被重新激活了，字迹的边缘在黑暗中浮现出淡淡的银色轮廓，月光本身在填补褪色部分的空缺。

    "深渊不会消失——它只是在等下一把钥匙。"

    艾伦的手指在字迹上缓缓滑过。他的指腹感觉到纸面上微弱的凹痕。那是两个世纪前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物理痕迹，被时间压平了大半，但仍然可以感知到文字被写上时笔尖的力度变化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字。用血写成的字。在月光中呈现暗红色的光泽。"如果你读到这行字：来深渊找我。我在万物之源等你。"

    艾伦合上笔记本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。月光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银白色的轮廓，在他的银白色发丝上镀上了一层冷色的光晕。他的暗金色瞳孔在月光中微微发出荧光。不是反光，是从他的眼睛内部发出的，和他母亲传给他的那朵月光花在同一个色系的光芒。

    他沿着废墟中的长廊向前走。

    长廊在二百年的时间中只剩下了一半的完整性。南侧的墙壁已经全部倒塌，露出了一片碎石斜坡，斜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；北侧的墙壁还立着大半，墙壁上的月光石镶嵌物大部分已经碎裂，只有少数几块还嵌在墙壁中，在月光中发出暗淡的微光。

    他走在长廊上。脚下的白色大理石在碎裂之后变得崎岖不平，每一步都需要调整平衡才能不踩到碎石的尖锐边缘。

    但他走的这条路线。穿越长廊的方向、在第三个窗口处向左转、经过一根倒下的廊柱后在第二个交叉口向右。和二百年艾德温第一次走向月光花园的路线完全重合。

    脚步的频率也几乎一样。

    在二百年后的同一个位置，在坍塌的长廊中，相同的脚步声在同样的节奏和速度下被踩响。笃，笃，笃。在银月王庭残存的墙壁之间回荡，和二百年同一条走廊上被踩出的节奏一模一样，同一个人在走同一条路，只是中间隔了两百年的空白。

    长廊的尽头。月光花园的遗址。

    花园中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。月光石床。塞蕾娜曾经坐在上面、艾德温第一次被唤醒的地方。已经碎裂成了几块，最大的两块还保持着原始的形状，但已经从中间断开，断面呈现出白色的新鲜纹理，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击碎的。银白色的花朵全部枯死了。干枯的茎秆从地面中伸出，在夜风中轻微摆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但花园的中央。在碎裂的石床旁边。有一小簇新长出来的月光花。

    花瓣在月光中呈现出银白色的光泽。和废墟中所有枯死的花不同。花心是银白色的，和他在牢笼中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样。五朵花。每一朵的花瓣都在月光中缓缓张开，有意识地在月光下进行某种仪式性的呼吸。

    艾伦在花簇前蹲下来。

    他掏出那朵从牢笼中带回的月光花。老女人消散后留下的花。放在新花的旁边。花簇在接触到那朵花后花瓣的张开角度变大了，它们认识这朵花。

    一阵风从废墟的断层处吹过，将一片灰烬吹入了月光中。灰烬在银白色的光芒中缓缓旋转，像一场迷你的星空在黑暗中展开。它们旋转着，在大约三秒的时长之后，散落在月光的边界之外，重归黑暗。

    艾伦站起身。晚风中的夜露湿润了他的睫毛。

    他翻开笔记本的扉页。第一页。他还没有读过前面的内容。现在，在月光花园的遗址中，在月光花的花簇旁边，他开始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读起。

    "我叫艾德温·晨星。我是一个混血。精灵的血和魅魔的血在我的体内撞在一起，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战争。有人告诉过我，深渊在等我——但没有人告诉过我，当钥匙找到锁孔之后会发生什么。"

    艾伦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。

    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的边缘微微跳动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银月王庭废墟上空的月亮。月光洒在他的脸上，照亮了他银白色的发丝和暗金色的瞳孔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什么事情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钥匙是从来不会自己决定锁孔的。钥匙只能被插入。然后被旋转。

    但被谁旋转？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望向废墟之外的地平线。圣光帝国的边境城镇在远处点起了夜间的灯火。零零星星的黄色光点，在黑暗中如同一串断开的项链。

    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扉页。"深渊不会消失——它只是在等下一把钥匙。"

    他把笔记本抱在胸前，转身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
    银月王庭的长廊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。

    在废墟的远处，在银月王庭城墙遗址的北侧。在两百年前卡伦打开城门放人类军队入城的位置。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走向远处的地平线。他的步伐不大，但方向的改变已经完成。

    银月王庭废墟在他的身后渐渐缩小成一片银白色的轮廓，像是被月亮的光晕吞入腹部的一个小点。

    月光花在花园的遗址中还开着，花瓣迎着月光的方向。

    深渊不会消失。它只是在等下一把钥匙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月色如水。废墟沉静。

    一切结束。